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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读《万历十五年》是抱着阅读历史专业书籍的心态来读的,慢慢看着,才发现这并非是一本只按照时间顺序以历史事件编织、定位于严肃历史分析的书籍。 实际上,这本书是以人物主体为分章,同时兼顾了整体人物的历史登场顺序、人物的生平经历去撰写,人物为经,时间为纬,贯穿一个话题:道德礼仪代替法治下,明朝衰落的征兆。 本书章节从万历皇帝、张居正、申时行、海瑞、戚继光、李贽等人物展开。就我个人观感而言,万历、张居正、申时行这几章相当有意思,而我观书前本来抱着极大兴趣的海瑞这一章,却意外的平淡。而到了李贽这一章,行文仿佛飘忽了许多了,不知道是笔者当时思想领域的沉闷导致的,还是本身那段历史过于明晦不定,抑或是李贽本身的复杂矛盾导致的(当然,直接原因是本人文史哲基础欠缺,以下读后感也会存在着相同的问题,请各位看官指正)。 图片 本书前言定调,作者颇为坦诚指出:“中国的过去,禁忌特多,所以说话作文时有隐晦,或指彼而喻此,或借古以讽今,这在明朝人更为惯技。本书论述明朝时事,举凡有所议论臧否,都是针对16世纪的历史而发的。如果我要对今人今事有所议论,自当秉笔直书,决不愿学明朝人的办法,否则就是违反了自己写书的目的。当然,另一方面,以古为鉴,今人也未尝不能得到若干启示。” 这么一个立意,未尝不是折衷而来。书后附有的后记,谈到作者的“大历史观”也有回应,感兴趣的不要漏了附文。 同时,作者本身也有本书的定位评价:美国出版界,对商业性和学术性的分野极为严格。商业性的出版,以电视及广告作开路先锋,以短期大量行销,迅速结束为原则,否则书籍堆积于库房,妨碍资金的流通,迟滞今后业务。学术界的出版,由各大学的出版社负责,对经济方面的顾虑比较达观,可是又要顾虑学校的信誉与地位。况且美国之研究汉学,也有他们独到的地方。一般风格,注重分析,不注重综合。各大学执教的,都是专家,因为他们分工详尽,所以培养了无数青年学者,都戴上了显微镜的目光,对望远镜的观点,倒很少人注意;而且对学术的名目及形式,非常尊重。《万历十五年》在各方面讲,都在两者之间。所以商业性质的书局说,你的文章提及宫廷生活,妃嫔间恩怨,虽有一定兴趣,但是又因海瑞,牵涉明朝财政;因为李贽,提到中国思想,应属学术著作。大学出版社则认为这书既不像断代史,也不像专题论文,又缺乏分析与解剖,实在是不伦不类,也不愿承印。 我个人也认为本书不是严肃历史学术研究,行文服务于作者文章之外已取得的研究结论,此书本身不做研究推论,所以读起来相对轻松些。因此,作为缺乏文史哲基础的本人,也敢写一下读后感并且不羞于公开于众。 图片 进入到正文,谈谈我的感想: 作者从政治、军事、思想几个领域选取了这几个人物,向我们展示了万历十五年前后的大明王朝。本身选取“平平无奇”、“无事发生”的万历十五年,草蛇灰线般地引出惊人的观点:这么平淡的一年,竟是当时世界上最为强大的一个国家在历史上的黯然转身。 不得不说,这么写作,是非常讨巧的,也能看到作者的写作野心不小。当然通篇读下来,我认为作者已经做出了比较充分的阐述,至于如何评判作者的观点,各位读者自然会具有争议。本书声名颇盛,也历经了时间洗礼(成书于1976,出版于1979),绝非哗众之作。 相对于传统严肃的历史讨论,作者提供了一个有趣的角度:在道德礼仪代替法制治国的体制下,皇帝与文官集团的离心离德,技术军事力量组织落后涣散,思想领域沉闷压抑,已然昭示着明朝的衰落。这与我们当前熟悉的着重政治经济分析的一套,当然是有较大差异的。 开篇讲了一个小事情:公元1587年,即明朝万历十五年,阳历3月2日,北京城内早春尚未解冻,一则以讹传讹的信息传了出来:皇帝要举行午朝大典。在没有接到明确信息通知的情况下,文武百官纷纷奔走集合。结果到了皇城集合良久后,才由近侍宦官宣布:午朝消息为无中生有。事后,皇帝责罚礼部调查,却已无法查到根源,最后下的惩罚,也从惩罚礼部及鸿胪寺,扩大为处罚全体在京供职的官员。 这个事情至少在两方面存在过错:行政管理的疏漏、礼仪的重大过失。 文中是这样描述的: “从皇帝到臣僚都彼此心照,朝廷上的政事千头万绪,而其要点则不出于礼仪和人事两项。仅以礼仪而言,它体现了尊卑等级并维护了国家体制。我们的帝国,以文人管理为数至千万、万万的农民,如果对全部实际问题都要在朝廷上和盘托出,拿来检讨分析,自然是办不到的。所以我们的祖先就抓住了礼仪这个要点,要求大小官员按部就班,上下有序,以此作为全国的榜样。” 以道德治天下,礼仪是不能缺失的,这也是治理能力落后于实际情况导致的。技术手段、行政组织、文化观念、经济生产力等等条件,都导致当时的统治者无法“科学”处理政务,只能以道德代替法制。礼仪与人事,自然成为了统治者最好用的管理抓手,这并非明代一朝所独有,而是有着历朝历代的传统历史根源。 而明朝开朝以来,由于太祖出身等各种缘故,权力制度设计上,皇权呈现不断集中强化的趋势。人事上不设丞相,六部对皇帝负责,相权皇权一位,后来逐渐产生的内阁以及司礼监,政事的处理是以内阁“票拟”、司礼监“批朱”的方式进行。而在特务机构上,又有宦官统领的厂卫机构(东、西厂以及锦衣卫)。 而从礼仪道德上,讲究的是长幼尊卑,无论是平民百姓,还是文武百官,都需要纳入到礼仪为表征的道德评价体系里面去。道德上或鼓励或限制臣民,在其位,需谋其职,安守本分,所谓“文死谏,武死战”。皇帝,自然更应当在礼仪道德上作为模范,言行举止,饮食起居,朝会经筵,婚娶立嗣,无处不在的礼仪道德要求贯彻皇帝的一生。 皇帝、百官、黎民,最终形成一种什么样的关系?作者也给出了他心中的看法:帝国追求低标准的长治久安,皇权高度集中,以道德礼仪统率文官集团,并与文官集团合作,统治黎民。 “这一帝国既无崇尚武功的趋向,也没有改造社会、提高生活程度的宏愿,它的宗旨,只是在于使大批人民不为饥荒所窘迫,即在四书所谓’黎民不饥不寒’的低标准下以维持长治久安。这种宗旨如何推行?直接与农民合作是不可能的,他们是被统治者,不读书,不明理,缺乏共同的语言。和各地绅士合作,也不会收到很大的效果,因为他们的分布地区过广,局部利害不同,即使用文字为联系的工具,其接触也极为有限。剩下唯一可行的就是与全体文官的合作,如果没有取得他们的同意,办任何事情都将此路不通。” “难道一个人熟读经史,文笔华美,就具备了在御前为皇帝作顾问的条件?难道学术上造诣深厚,就能成为大政治家?二十五年前,翰林院修撰徐时行(当时他尚未姓申,仍袭用外祖徐姓)也曾对这些问题发生疑惑。但是今天的大学士申时行对此早已涣然冰释,理解了其中的精微奥妙。因为我们的帝国在体制上实施中央集权,其精神上的支柱为道德,管理的方法则依靠文牍。” 图片 在这关系下,动荡祸根早已埋下,因为道德并不可靠。 道德与职责维系在皇帝身上,不能指望皇帝总是励精图治,也不能指望皇帝总有政治天赋,譬如嘉靖、隆庆。 道德维系在皇帝与文官集团之间,不能指望皇帝与文官集团总是同心同德,譬如正德、万历。 而道德存于官员之间就更加难以揣测了,私欲与道德,正如作者所说的阴阳:对于官员群体的一言一行,需要辨其阳,知其阴。一个好的政策推行下来,符合国家利益为阳,推行过程中发生的以公谋私为阴。 后人叹颂的张居正,锐意改革,辅政多年,倒台后清算,世人发现张除了有阳的一面,也有阴的一面(部分指责真伪难辨),连带与张相关的官员,例如戚继光等,都免不了受到道德上的清算与指责。在阴阳并存的官员集团中,即使廉如海瑞,道德也替代不了技术与能力,于执政也无额外的裨益。 所以,成事何其艰难!个人在制度内,需要有手腕,有情怀,有能力,有情商,才能在重重限制下,调动制度内最大的资源,协调多方利益,结成最广泛的统一战线,才有机会推动一件事情,即使这样,事情成败仍未可知。 本站仅提供存储服务,所有内容均由用户发布,如发现有害或侵权内容,请点击举报。 |
